[132] 角落微光 (第八 ~ 十四章)
第八章 苦酒

圭贤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走进了一间大大的空屋子,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纯净的白色,连脚下也铺着厚厚的白色地毯。地毯的触感轻柔,仿佛置身于云朵之上。
圭贤看到晟敏跪趴在屋子的中间,正低着头专注的挑拣着一些叮叮当当的碎片。
晟敏的样子仍是他所熟悉的那副模样,蓝色的清洁工制服,缠绕在脖子上厚厚的围巾和挂在下巴上的口罩。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晟敏,厚实的地毯吸收掉了圭贤的脚步声,晟敏并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慢慢靠近他,依然低着头专注的用胶水一片一片的将圭贤摔碎的那个杯子粘好。
晟敏的表情很认真,手上的动作也很小心,一边用心的粘连起那些碎片,嘴里还一边轻声的念叨着什么。晟敏的声音很小,圭贤用力听也听不清楚。

过了很久,晟敏终于把所有的碎片都粘连在了一起,他看着重新变完整的杯子笑了一下。
四周的白色墙壁突然渐渐的消失,变成了一片大海,脚下厚实的地毯也渐渐变成了沙滩上细软的沙子。
远处有一座灯塔,像用笔沾着水粉颜料画上去的一样,好不真实。
大海,灯塔,杯子上的图画全都呈现在了圭贤的面前。
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此起彼伏的“啪啪”声里面还夹杂着晟敏的声音,说的全是刚才圭贤用力听也听不清楚的话。

啪啪…
…我喜欢你。
啪啪…
…我喜欢你。
啪啪…

晟敏终于是看见了圭贤,两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对方。
可是最后晟敏笑了一下,捧起了杯子,一边将口罩拉好,一边摇着头往后退。
晟敏的身体也变得像那座画上去的灯塔一样的不真实,直到渐渐融进身后那片大海里,再也看不见。

明明只是一个很平静安宁的梦,但圭贤醒来的时候却满头大汗。

恍然间就明白了很多事。
例如晟敏面对自己时手足无措的笨拙,例如晟敏最近一段时间愈加的沉默,例如晟敏望向自己的那种复杂眼神,原来都是源于晟敏对自己的喜欢。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答案。

虽然圭贤并不讨厌晟敏,甚至现在也一点都不讨厌晟敏,但上天突如其来的给予了圭贤这样的一个答案,还是让他一时无法坦然接受。
圭贤很想说可能是自己会错意了,晟敏或许不是这个意思。但这样的说法圭贤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不敢重新审视一遍自己对晟敏的感觉,只怕用现在混乱的思维所思考出来的东西会生出更多的枝节。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晟敏,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至少还能像以前一样,坦然的以好朋友的身份坐在晟敏身旁。

心里装了这样的一个包袱,面对晟敏的时候,圭贤倒突然成了手足无措的那一个。

“喂圭贤,咖啡洒出来了。”晟敏大声提醒道。
“啊?哦哦。”圭贤这才反应过来,手一抖,咖啡洒出来更多,沾到了衬衫上。
晟敏拿出纸巾递给圭贤,“你在想什么呢,走神很久了。”
圭贤低头擦着衬衫上的咖啡渍,“没什么。”用力蹭了蹭,白色衬衫上还是留下了那块褐色的痕迹。
晟敏看了看,“恐怕是擦不干净了。”
圭贤抬头对他笑笑,“算了,没关系的。”
“那个圭贤,”晟敏犹豫着开口,支支吾吾的说,“昨天,希澈哥,他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啊?”
圭贤想了想,“没有啊,怎么了?”确实什么也没说,不算撒谎。
“哦,没事,我随便问问。”看到圭贤没什么变化的表情,晟敏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想起昨天圭贤走后,希澈一脸笃定的盯着自己问话的样子,晟敏真担心嘴快的希澈和圭贤说了些什么。
晟敏知道没有什么事是能瞒得住金希澈的。
前阵子自己心不在焉的样子,被希澈几句话就套出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昨天圭贤一走,希澈便马上凑过来特笃定的说,“你喜欢的人就是刚才那个吧。”看似是疑问句,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晟敏自知若是绕圈子的话,自己肯定绕不过希澈,所以索性点点头承认了下来。
只是晟敏怎么都捉摸不透希澈一个晚上一直挂在嘴边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你和希澈哥一直住在一起吗?”圭贤问道。
晟敏点点头,“嗯,快三年了。其实挺巧的,当时我们各自通过房屋中介找房子,结果同时找到了那一间房,房东就建议我们合租。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钱,所以就租住在一起了。”
“他经常不在家吗?”
“我以前和你提过的,希澈哥是调酒师,在酒吧工作,挺辛苦的。我们上班的时间是错开的,总是我回家的时候,他就准备去上班了,而他下班的时候,我就要起床准备上班了,所以有时候我们也碰不到面。”
“你和他的感情很好吗?”
“嗯。但是刚住到一起的时候,哥对我很冷淡的,我也有点怕他。可是后来熟悉了之后,我发现哥其实是个特别好特别善良的人,哥对我很好的。因为在酒吧工作的原因,哥的生物钟是乱的,不按时吃饭是经常的事,起床气也很严重,像个小孩子一样。我每次像个啰嗦的大婶一样问他吃过饭没,想吃什么的时候,哥总是一两句话就把我打发走,我知道他是怕我念他,他最烦我这个。”晟敏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圭贤发现平时话很少的晟敏,一谈到希澈就滔滔不绝,脸上平和的表情让人觉得很舒服。
聊些别的也好,至少不用思虑其他,互相都觉得轻松。

圭贤临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晟敏。”
晟敏抬起头,“嗯?”
“…呃,这几天工作有些忙,我中午就不过来了。”圭贤抿抿嘴唇,撒了个谎。
晟敏点了点头,“哦,好。”
“那我走了。”
“嗯,再见。”晟敏看着圭贤消失的背影,沉默的低下了头。

圭贤刚走回办公区,就遇上了从茶水间出来的徐智贤,便礼貌的对她笑了一下。
徐智贤走到圭贤身边,指了指圭贤衬衫上的咖啡渍,“怎么了?”
圭贤低头一看,笑了一下,“不小心把咖啡撒在上面了。”
“以后小心一点啊,不要破坏了你在广大女同事心中的美好形象。”徐智贤笑着说。
圭贤跟着笑了笑,没说话。
一旁的一个男同事冲着徐智贤调侃道,“那破坏了在你心中的美好形象吗?”
徐智贤顺着他的意思,挑挑眉毛故意说,“当然没有,圭贤在我心里一直这么英俊,潇洒,帅气。”
男同事满意的大笑,冲着圭贤喊,“诶圭贤,听到了没,你在人家心里是完美无缺的。”
徐智贤接过他的话头,“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也是很不错的啊,只不过你比人家多缺了点东西。”
“噢?那我缺了点什么?”男同事兴冲冲的问。
徐智贤对他优雅的笑笑,“缺了点德。”
话音刚落,整个办公区顿时陷入了一片笑声的海洋。
男同事知道是自己自讨没趣,倒也没介意,跟着大家笑了笑说,“牙尖嘴利的,我可不敢再惹你。”
徐智贤冲他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接着对圭贤露出一个笑,表示不用在意,就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圭贤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开始动手工作的徐智贤,抿抿嘴笑了一下。
脑子里面立刻出现了几个词,聪明,漂亮,能干,大方。
这样完美的女孩子现在真的很少了,难怪要被许多人明恋暗恋的注视着。

凌晨五点,希澈下班回家,打开客厅的灯,发现晟敏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不开灯,这么早就起床了?”希澈走过去,看了一眼晟敏抱在怀里的杯子,皱了皱眉,“还是一夜没睡?”
晟敏低垂着眉眼,轻声问道,“哥,你是不是对圭贤说了什么?”
希澈把包放下,朝厨房走去,“没有啊。”
“真的没有?”晟敏再次确认。
希澈自顾自的打开冰箱,翻找着可以吃的东西,“我是什么都没说啊,只不过带他去看了一眼你粘了一个晚上的杯子。喏,就是你怀里抱的那个。”
“哥!!!”晟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干嘛要这样!!!”
“我干嘛要这样?”希澈反问一句,接着“砰”的一声用力摔上冰箱门,大声的吼道,“你说我干嘛要这样?!我多管闲事他妈的还不是为了你!!你整天抱着这个别人扔掉的破玩意有什么用,你有种就去对他讲啊,去跟他说你喜欢他啊,把他变成属于你的东西啊!!李晟敏你真他妈的没出息,什么时候你才能忘掉那些狗屁的过去,不管不顾的为自己活一回!!”
希澈的声音很大,嘴里蹦出的一字一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渗透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面,扎入晟敏的心脏。

晟敏动作缓慢的坐回到沙发上,过了很久才低着头说,“哥,你说的没错,我是没有出息,我没用。”
听到晟敏略带哭腔的声音,希澈身上暴戾的气息也渐渐散去了。他在晟敏身边坐下,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在怪我?”
晟敏摇了摇头,继续低着头语无伦次的说,“哥,我不是怪你,只是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在他面前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应该做出怎样的动作。我不知道啊,一点方向都没有,我总是像个笨蛋一样出丑,做错所有的事。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他也喜欢我的,我不敢对他说,我很怕他会讨厌我。我知道我没出息,我真的不敢。”
对于总是这样自卑懦弱看低自己的晟敏,希澈是很不喜欢的,但晟敏事事都小心翼翼的样子却又真的让自己心疼。
希澈看着晟敏的侧脸说,“李晟敏,你知道对你来说曺圭贤是哪种酒吗?”
知道希澈又要开始他关于酒的哲学,晟敏抬起头努力对他笑了笑,“哪一种?”
“长岛冰茶。”希澈顿了顿,认真的说道,“刚开始喝的时候没有感觉,但那诱惑气息是让你不自知的一点一点渗透的,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也早已沉沦于此。所以你现在要么停下,要么继续喝下去。”
晟敏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晚了,他已经醉了。晟敏问道,“哥,长岛冰茶是什么味道,好喝吗?”
“酒好不好喝,别人说了不算,要自己亲自去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这杯酒你还要不要继续喝。”希澈起身站了起来,“去睡一会吧,呆坐一晚上,生病了我可没工夫照顾你,身体是你自己的。”希澈说完,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晟敏看着手中有着斑驳裂痕的杯子,苦笑了一下。

这杯苦酒已经喝下去了,没办法再回头。



第九章 先到

天气转暖很多,人们纷纷换上了轻便的春装,迎接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

算起来,圭贤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晟敏了。
不知是不是晟敏也在有意回避,同在一间公司上班的两人竟然一次也没有遇上。
偶尔圭贤和同事们一起加班,也看不到晟敏。等走出大厦回头看的时候,自己工作的那层灯光就已经关上了。
自从那天以后,圭贤的午休时间便开始和同事们一起度过。虽然大家在一起很热闹,但圭贤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真要问起来到底少了些什么,圭贤也一时答不上来。

圭贤走进茶水间泡咖啡,看到了徐智贤正站在桌前切水果,他走过去问道,“哪来的水果?”
徐智贤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吃饭的时候顺便买的,给大家补充维生素。”
“噢,这么好啊。那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徐智贤顺手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块送到圭贤嘴边,“喏。”
这样有些暧昧的姿势让圭贤一时反应不过来,看着徐智贤半天没动作。
“张嘴啊,曺先生。”徐智贤无奈的提醒道。
“噢。”圭贤这才回过神来,张嘴接下苹果块,边嚼动边含含糊糊的说,“谢谢。”
徐智贤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低下头又继续切着苹果,“你真像一个没谈过恋爱的青涩小男生。”
圭贤因为她的玩笑而放松下来,笑了笑走到一边泡咖啡,“谁说我没谈过恋爱,我也交往过几个女朋友的好不好。只是现在单身的时间久了,再和女生接触的话就有点发怵。”
徐智贤侧过脸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问,“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
圭贤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我不迷信这个,感觉对了的话,那些所谓的理想型的条件都无所谓的。”
“但总要有点方向吧。”
“呃…”圭贤想了想,“大概是那种能够让我感觉到舒服,自在,很温暖的人。”
“这么抽象。”徐智贤抿抿嘴唇又问道,“那现在在你心里有这样的人吗?”
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圭贤的脑海里。
在这张脸变清晰之前,圭贤赶紧摇了摇头,驱散了那些逐渐清晰的影像。
他对徐智贤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圭贤帮徐智贤端了一盘水果,和她一起从茶水间走了出来。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水果的时候,自然也免不了对他们的调侃。
营销部的大姐说道,“娶到智贤这样的老婆可有福气咯,你们这些人还不赶紧的,肥水可别流了外人田。”说话的同时,还故意瞄了圭贤几眼。
一个男同事撇了撇嘴,“只怕智贤眼光太高,我们这些人她看不上啊。”
话题中心的女主角开口,“那也要有人肯试啊,你怎么知道我一个都看不上。”
另一个男同事用胳膊肘撞了撞话题中心的男主角,“诶圭贤,那你先打头阵,你败下来了的话,我们再掂量掂量,前赴后继。”
话题中心的男主角一脸无辜,“干嘛又拱我,明明你们几个的狼子野心比我明显多了。”
看到话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姜秘书截住了话头,“好了好了,别总拿智贤开玩笑了。”
于是这个话题在另一个同事的“明天周末,今天下班去酒吧吧”中结束了。
“圭贤,你去不去?”徐智贤凑过去小声问道。
圭贤笑笑,“去啊。”

晚饭过后,众人直奔附近一间很有名的酒吧。
刚坐下来没多久,大家就按耐不住的纷纷走进舞池开始跳舞。
原本就不爱凑这种热闹的圭贤推说刚才吃饭的时候被大家灌酒,现在胃有些不舒服,才逃过了被拉进舞池的劫难。

圭贤坐在酒吧一角,目光一转,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走到吧台坐下,果然是希澈。
希澈在吧台边上和客人聊着天,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角的疤痕。
眼角余光看到有人坐过来,希澈动身过来招呼,一看到是圭贤,脸上的表情顷刻间就全都敛了回去,面无表情的问道,“想喝什么?”
“冰水就好。”
希澈倒了杯水给他,把杯子放下后,看着他却丝毫没有要开口说话的迹象。
“希澈哥,”圭贤顿了顿,小声问道,“晟敏他还好吗?”
希澈挑挑眉毛,“你不是他的同事吗,不是关系很好吗,怎么问起我来了。”
“我们……”圭贤开口解释,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圭贤。”徐智贤走了过来,“听他们说你胃不舒服,你还好吗?”
圭贤把脸转向她,“哦,我没事。”
徐智贤伸手把圭贤手中的杯子拿下,“胃不舒服就别喝冰水了。”
希澈拧紧眉毛看着他们俩,没过一会便头也不回的走到吧台另一边去了。
金希澈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玩乐过后,照例是圭贤送徐智贤回家。
一路上,徐智贤的手机响个不停,刚开始徐智贤只是挂断,后来索性关了机。
“怎么不接电话,打了很多次,可能是有急事。”圭贤说道。
徐智贤对他笑了笑,“没关系的,是不重要的电话。”
把徐智贤送到楼下,圭贤正要告辞,又被她叫住了,“圭贤。”
“嗯?还有什么事吗?”
徐智贤抿抿嘴唇,“我有话想对你说。”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智贤。”一个男人快步的向他们走来。
男人在徐智贤面前站定,一脸焦急的表情,“怎么不接我电话,这么晚还没回来,我等了你很久,真担心你。”
徐智贤微低着头,没说话。
圭贤瞟了瞟那个男人,开口说道,“那我先走了。”
“圭贤。”徐智贤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圭贤对她笑笑,“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你还有朋友在呢,我就先告辞了。”
徐智贤只得点点头,“那好吧,路上小心。”
“嗯,再见。”

希澈下班回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找吃的或是直接倒在自己床上蒙头睡觉,而是轻轻推开了晟敏的房门,在他的床边坐下,盯着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杯子目不转睛的看。
感觉到床沿塌陷下去一块,晟敏动了动,睁开眼睛,“哥,你回来了啊。”刚睡醒时的声音显得特别轻柔。
“嗯。”希澈应了一声,随即又问道,“第几天了?”
晟敏用力牵出一个笑,“今天是第二十一天。”
“晟敏,我看到他了。”希澈顿了顿,“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哦。”晟敏轻轻应了一声。
希澈伸手拨开晟敏的刘海,“我当初是不是就不应该自作主张?”
晟敏的声音依然轻柔,“哥,不关你的事。其实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知道有很多人在喜欢他。”
希澈拧紧眉毛,“你又认命了?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去争取一下你想要的吗?”
晟敏摇摇头,“哥,我争不来的。”
希澈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离开了晟敏的房间。
晟敏翻了个身,侧身躺在床上,视线正中央便是放在床头柜上的杯子。
他一直都是这样,看着这个杯子入睡,看着这个杯子醒来。

周一的午休时间,徐智贤看到圭贤进了茶水间,也跟着走了进去。
“圭贤。”徐智贤走过去叫道。
圭贤回头,笑了一下,“是你啊,有事吗?”
“上次你送我回家,忘记谢谢你了。”说话的声调有些不稳,看得出她的不自然。
“噢,不用谢。”圭贤顿了顿,眨眨眼睛问道,“那位先生是不是传说中的巧克力男?”
徐智贤点点头。
圭贤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我猜也是他。”
“圭贤,我有话想对你说。”徐智贤的表情很认真。
圭贤也收起了笑容,等待她把话说出口。
徐智贤暗暗捏紧了拳头,“上次在这里说的并不完全都是玩笑话,我是真的喜欢你。”
或许是早已猜到,圭贤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沉默了一小会,圭贤淡淡的说道,“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现在对我有兴趣罢了。”
看到自己的心意被否定,徐智贤有些着急,“那什么样才叫喜欢?”
“或许是像那位巧克力先生对你一样,我看得出他很喜欢你,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我和他不合适。”
“合不合适,要试过才知道。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尝试。”
徐智贤反问道,“那你怎么不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圭贤想了想,扯了一个荒唐的理由,“他比我先到。”
“你的爱情讲求先来后到?”徐智贤一脸惊讶的问道。
圭贤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那么,”徐智贤认真的问,“在你心里,谁比我先到?那个让你感到舒服,自在,温暖的人又是谁?”
一张脸孔在圭贤脑海里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影像渐渐定格。

圭贤从茶水间出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然后他像突然惊醒了一般看了一眼手表,立刻起身离开了办公区。
他快步走到楼梯间,看到晟敏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离开,便马上下楼一把拉住了他。
晟敏看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圭贤,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圭贤,你…唔…”
圭贤捧起晟敏的脸,闭上眼睛吻了下去。
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晟敏的嘴唇就放开了,圭贤看着一脸惊愕的晟敏说,“下班等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圭贤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的晟敏。

对,你比任何人都先到。
先到我心里。



第十章 携手

圭贤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整理了这些日子以来积攒在心里的情绪。
原来并不是之前自己以为的那样。

一直以来都是以晟敏好朋友的身份自居,可有些事情却又不只是好朋友这么简单就能解释的清。
例如晟敏经常不把手机带在身边,圭贤问他的时候,他只是笑笑,说没有人会找他。从那以后,圭贤就经常在没事的时候传几条简讯给他。收到他的回复后,圭贤会看着手机微笑。
例如有一次在洗手间听到晟敏被其他部门的同事羞辱,要不是晟敏拦着,恐怕圭贤的拳头早就挥到了那人的脸上。看到晟敏红着眼眶低下头不说话的模样,圭贤的心会跟着钝钝的疼。
例如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会去以前从来不逛的糖果甜食区拿上一两盒巧克力给喜欢甜食的晟敏带上。在晟敏略带紧张的道谢时,圭贤会感到异常的满足。
这些事情就是自然而然的做了,从没有想过要去探究什么前因后果。

可现在不一样了吧,若不是希澈帮晟敏捅破这层窗户纸,或许自己就不可能会明白。
其实是喜欢晟敏的,只是喜欢的太过自然,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就像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杯子一样,手掌习惯了与杯子形状契合的弧度,一切都存在的理所当然。但当它不在时候,现在手中的杯子却怎么都用不习惯,这个时候才恍然发现,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是那么的重要。

对晟敏的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与徐智贤相处时不自觉的寻找类似晟敏带给他的舒服自在的时候,或许是在楼梯间和晟敏一起度过无数个午休时间的时候,或许是在一开始就想要和晟敏做朋友的时候。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所有的事情都汇聚成一个结果。
我喜欢你,喜欢李晟敏。

暮色四合,下班高峰期的道路像往常一样拥塞不堪,人行道上的路人也大多都行色匆匆。
圭贤和晟敏在人行道上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他们不时的轻侧过身避开路上匆忙行走的路人,双肩偶尔碰到一起,也不发一语的再次分开。
大半个月的空白,加上之前圭贤突然而至的亲吻,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圭贤沉默的注视着前方,脑子里一遍一遍的打着草稿,却还是没有头绪,不知应该对晟敏从何说起。
晟敏走在圭贤右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圭贤。从来也不懂怎么掩饰自己的紧张,只知道不问目的的跟在他身边走。手心不停的出汗,晟敏在理了理挂在下巴上的口罩和围在脖子上的围巾之后,手又往裤子侧边上蹭了两下。

十字街口的绿灯闪了几下,跳转成了红灯,两个人在逐渐停滞的人流后面停了下来。
红绿灯上方闪烁着数字,60秒。

圭贤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晟敏。”
“嗯?”晟敏应了一声,转过脸看他。
圭贤笑了起来,尽量使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很轻松,“在马路边上告白的话,会不会很傻,很不浪漫啊?”
“啊?”晟敏睁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圭贤收起脸上玩笑似地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歉疚,“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难过了。其实,”圭贤有些紧张的舔了舔嘴唇,“…希澈哥有提示过我,只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一时没有缓过神来,心里很乱,所以那时候才有意避开你。对不起。”
晟敏低垂着眉眼,小声的说道,“没关系的。”
“虽然可能补不回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我而带给你的委屈和难过,但我还是想说。”圭贤停了下来,换了一副更加认真郑重的语气,“我喜欢你。原谅我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但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晟敏,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随着落下的话音一同动作的,是圭贤伸出的右手。

前方的红灯依然亮着,闪烁的数字显示只剩下最后5秒,停滞的人流渐渐开始蠢蠢欲动。

晟敏看着眼前一脸认真表情的圭贤,是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小太阳,晟敏有一瞬间的失神,不敢相信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但是,怎么可能会舍得拒绝。
晟敏伸出手,触上圭贤掌心那一片真实的温度时,竟然发现他手心中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细密的汗珠,忍不住笑了,眼神里带着小小的幸福。
圭贤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变成晟敏喜欢的那个美好温暖的小太阳。

绿灯亮了。
圭贤握紧晟敏的手,穿越过汹涌的人潮,踏上一条长远的路。

和圭贤一起吃过晚饭,两个人便一路牵着手闲逛着回了家。
可晟敏的心情却不像表面上看过去那样轻松,好几次的走神都让圭贤发现了。圭贤问他怎么了,晟敏每次都笑笑说没事。
被汹涌而至的幸福感险些冲昏了头脑,吃饭的时候晟敏解下挂在下巴上的口罩时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隐藏的秘密,差一点就乱了手脚。
可再次戴上只会让人更加注意,所以晟敏只能硬着头皮忐忑不安的吃完了那顿饭,并且出门的时候自动站到圭贤的右边。
是否该庆幸下颚线上的疤痕不太明显,圭贤并没有发现?
身体上的这块沼泽好像一个定时炸弹,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炸开。
晟敏有点不敢想以后。

回到家,希澈自然是不在的。可刚坐下没多久,晟敏就接到了希澈打来的电话,说是又忘记带钥匙了,让晟敏给他送过去。
晟敏对着那头“嗯嗯”了几声,挂上电话之后,按照以往的轨迹,在希澈的外衣口袋,裤子口袋,床头柜,CD架,茶几通通找了一遍,才找到了希澈遗落的钥匙。

在去酒吧的路上,晟敏开玩笑般抱怨着,“希澈哥记性很差的,总是忘东忘西,我已经给他送过很多次钥匙了。他回家的时间也不固定,若是没带钥匙我在家的话那还好,至少有我给他开门。要是我不在家的话,他一定会把门拆了,然后不管不顾的直接进自己房间睡觉。那个门赔起来一定很贵,还不如我多跑几趟给他把钥匙送过去呢。”
圭贤听到他变得欢快的语气,也笑了起来,“一说到希澈哥,你的话就滔滔不绝。”
晟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说的确是多了点,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因为希澈哥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怕你会因为不了解他而误会他,其实他真的很好,对我也很好。”
“那我呢?”圭贤笑着挑挑眉毛。
脸好像突然烧起来了,话也说不连贯,“你…你和他,不一样的。”
圭贤看着他逐渐低下去的侧脸笑了笑,把牵着他的那只手握得更紧。

是喜欢他啊。
喜欢他毫不做作的自然,喜欢他安静恬淡的性格,喜欢他柔和乖巧的眉眼。
是真的喜欢。

两个人手牵手出现的场面完全不在希澈预想的范围之中,心里虽然十分诧异,可还是镇定的拧紧了眉毛看着他们朝自己越走越近。
晟敏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吧台上,“哥,钥匙。”
希澈并没有急着去拿,反而叉着手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才说道,“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那个,我们……”晟敏像忘了怎么说话一样,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来。
圭贤开口替晟敏说道,“希澈哥,我和晟敏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喔,那很好啊,恭喜你们。”希澈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想谢谢哥,要不是哥的帮助,我们可能走不到一起。真的很感谢。”
“不用谢我,以后对晟敏好一点就行了。不过,”希澈用手撑住吧台,身体前倾凑到圭贤面前,“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
“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只想玩玩而已?”希澈突然换了一种凛冽的语气,眼神也变得咄咄逼人。
听出希澈语气里的不友善,晟敏着急的喊了一声“哥”,试图停止这段对话。
可希澈不为所动,盯着圭贤又问了一遍,“说啊,你是哪种?”
圭贤直视着希澈的眼睛,“我是真心喜欢晟敏的。”
“所以你能够喜欢他的一切,接受他的一切?”
“是。”回答的毫不犹豫。
希澈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希望你能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希澈说完,就用手勾过晟敏的脖子,把他拉至自己的嘴边,小声但有力的说道,“你给我听好了李晟敏,抓牢自己的东西,不许轻易放手。你再像以前一样没出息,我也会看不起你的。”
晟敏的眼眶有些泛红,他看着希澈点了点头。

圭贤把晟敏送到门口,“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晟敏有些抱歉的说道,“对不起,希澈哥不是那种意思,只是……”
圭贤笑了一下,打断他的话,“我明白的,他只是为你好。”
晟敏抿了抿嘴唇,样子有些局促,“圭贤,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圭贤疑惑的皱起了眉头,“怎么突然这样说?”
晟敏不敢看圭贤,只能低着头说,“…我没有谈过恋爱,以前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你…你是第一个。我什么都不懂,我怕你会因为我笨而讨厌我。”
圭贤有些哭笑不得,“难道你今天就是因为在胡思乱想这些才一直心不在焉的?”
是,但又不全是。晟敏不知该怎么回答。
圭贤凑上前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别乱想了,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晚安。”
不安跳动的心脏被这个吻安抚下来,“嗯,那你路上小心。”

你是特别的人。
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是第一个牵住我手的人,是第一个吻我的人。
你的模样、手心和亲吻,都太过温暖,我真的一点都不想放开。



第十一章 崩塌

晟敏醒来的时候,还不到6点,不过天已经大亮了。在床上又翻了两下,还是决定现在就起床。
前一天晚上被兴奋和担忧的情绪搅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再加上变暖的天气和盖在身上的被子,让晟敏觉得更加燥热。但没想到几乎到凌晨才睡着的自己,竟然早早的就醒了。
或许是天气变暖和了,身体内的细胞也逐渐苏醒过来了。

对着镜子洗漱的时候,无法避免的又看到了自己身体上的伤疤,晟敏加快速度,急急的结束了这一过程。
回到房里把厚的被子换了下来,抬到阳台上去晒,然后走进希澈的房间,帮他也把被子换掉,又顺手捡了几件希澈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晟敏做好早饭,又给熬夜的希澈煮了点清淡的稀粥。

做好这一切的时候,就听到门口一阵悉悉索索的开门声,晟敏知是希澈回来了,便解下围裙走了出去。
希澈一脸疲倦的瘫倒在沙发上,连鞋也没脱。

晟敏走过去,坐到沙发边希澈空出来的一小块位置上,“哥,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希澈闭着眼睛,一脸烦躁的表情,“别提了,酒吧里有几个小子闹事,伤了人,我刚从警局录完口供回来,他妈的麻烦死了。”
“我做了稀饭,你要不要先吃一点再睡?”晟敏试探着问。
希澈摆摆手,“先放那吧,我等等再吃。”
“哦,那好。阳台上还晒着被子呢,哥下午的时候记得收一下啊。”
“嗯。”希澈应了一声,可又突然睁开眼睛喊了一句,“晟敏。”
正要起身离开的晟敏停了下来,“怎么了?”
希澈看着他问,“你和曺圭贤,你们是真的?”
晟敏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上次我看见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希澈皱起了眉头。
晟敏解释道,“哥,你误会他了。圭贤后来给我说过在酒吧遇到你的事,可那次是和同事们一起去的,不是他们两个人,那个女孩子只是圭贤的同事罢了。”
“是这样的话最好。但是,”希澈伸出手指碰了碰晟敏裸露在外的伤疤,“这个怎么办,你告诉他了吗?”
晟敏的身体本能的闪躲了一下,“…还没。”
希澈认真的建议道,“去告诉他吧。”
晟敏别过脸,沉默了一会,才小声的开口,“哥,我不敢。”
“那你想瞒多久,又能瞒多久?”
晟敏看着自己的指尖,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这件事你自己想清楚。还有,我看得出他喜欢你远不如你深刻。如果不是值得的人,就不要全心全意的为他付出所有。别忘了这个。”希澈笑笑,用手拨开刘海。指了指左边眉角的疤痕。
晟敏看着希澈点了点头,目光触及到那块伤疤的时候,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的涌上来。

天气变暖,口罩和围巾是不能再戴了,晟敏像以前一样在脖子上绑了一条毛巾以遮掩疤痕。
那个让晟敏最害怕的季节也在朝他一步步逼近。

因为前一天没睡好,晟敏在中午的时候便一直打着哈欠,精神也不是特别好。
圭贤捏捏他的手,“工作很辛苦?”
晟敏摇了摇头,“还好。”
“那怎么精神这么不好,是不是累了?”
晟敏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昨天没睡好,不用担心。”
“晚上专心睡觉,别总是胡思乱想。”圭贤笑着指了指晟敏脖子上的毛巾,“我看你们部门其他同事都是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的,这样擦汗比较方便吧,你绑着不嫌麻烦吗?”
瞌睡虫一下就被吓跑了,晟敏紧张的扯着理由,“因为…因为,我怕它掉下来。”不知道这种理由是否是合情合理的,晟敏不敢看圭贤。
圭贤倒没有多想其他,他笑了笑,问道,“想不想睡一会?”
晟敏疑惑,“怎么睡啊?”难道要躺在楼梯台阶上睡?
圭贤脱下西装外套,伸出右手揽过晟敏的肩膀,把人往怀里一带,“没有柔软的床垫,温暖的被子,只能委屈你靠着我的肩膀,盖着我的衣服眯一会了。”说着,就把西装盖到了晟敏身上,“睡吧,等下我叫你。”
晟敏仰着脸看他,脑子里突然想起希澈的话,“圭贤。”
“怎么了?”圭贤低下头看他。
“其实我…我…”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圭贤看着他,耐心的等他说完。
最终内心的胆怯还是占了上风,晟敏摇摇头,垂下了眉眼,“没什么。”
圭贤探下去吻了一下他的头发,“困了就睡一会吧,我陪着你。”
晟敏听话的把头靠在了圭贤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周身充盈着的全是圭贤的味道,是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晟敏很快就睡着了。

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你的一个怀抱就等于我的一整个世界,原来是这样。

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办公室绯闻,在某一天大家亲眼目睹巧克力先生来接徐智贤下班,并且两个人牵手离开之后,就马上平息了下来。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大家自然不会放过调侃徐智贤的机会,纷纷要求让巧克力先生请他们吃饭,并且对他锲而不舍的精神大加赞扬。
徐智贤坐了一会就招架不住了,逃似的躲进了茶水间,没想到却在里面遇到了圭贤。
圭贤对她笑了一下,“逃到这里来了?”
徐智贤跟着笑笑,“再不逃掉,就要被他们的口水淹死了。”
“恭喜你啊,找到一个爱你的男人。”
“那你和的那位呢?”
“哦,我们很好。”
“圭贤,谢谢你。”
“怎么突然谢起我来了?”
“谢谢你告诉我要去尝试啊。呃,我试过了,倒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坏。”
“其实你还是喜欢他的吧?”
徐智贤不好意思的笑笑,伸手拨了拨头发,“可能吧。我和他认识很久了,只是我一直不肯答应和他在一起,或许我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了更多新奇有趣的东西。你知道吗,我把他当做我最后的退路。如果我在尝试过各种东西之后,还没有找到一个陪伴我的人,那么我就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他会等我,所以才敢这样。我很坏吧?”
圭贤抿抿嘴唇,“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总以为前面还有更好的。不过你现在能够抓住眼前的,也不算晚,在一起开心就好了。”
“谢谢你。”
“祝你幸福啊。”圭贤眨眨眼睛,笑着说。
徐智贤也笑了一下,“你也是。”

和晟敏在一起有一阵子了,比起别人那种轰轰烈烈炽热缠绵的爱恋,他们之间倒显得更为平淡温和一些。
这种文火慢炖的感情方式,他们自身乐在其中。
只是晟敏当真是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不懂得怎么撒娇,不知道恋人之间可以对对方有各种要求,甚至连接吻的时候都会紧张的不小心咬到圭贤的舌头。
但晟敏这些木讷笨拙的样子让圭贤萌生出的念头却是想要和这个不爱说话,不懂表现,甚至有点笨,但却温暖可爱的人一直在一起。

把晟敏送回家,两个人一起挤在小小的沙发里面,相互靠在一起吃着顺路买回来的栗子蛋糕。
两个人正抢着最后一块栗子蛋糕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来了。
“这个时候谁会来?难道哥又没带钥匙,但他也不会这个时候回来啊。”晟敏嘟哝着起身去开门,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之后,晟敏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门外的人弯起嘴角对晟敏笑了一下,“晟敏,好久不见。”
晟敏拧紧了眉头,语气冷冷的说,“你还来这里干嘛。”
听到晟敏和以往不一样的语气,圭贤走到晟敏身后,轻声问道,“怎么了?”
晟敏对圭贤摇了摇头,“没什么。”
门外的人问道,“希澈在吗?”
“希澈哥不在,不过我想他不会再见你的,你走吧。”晟敏的声音还是很冷淡。
门外人一脸疲倦的神色,但却始终挂着浅淡的笑容,“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正洙哥。”晟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晟敏走到他面前,语气恢复到像往常一样温和,“请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正洙看着晟敏,“晟敏,连你也在恨我对不对?”
晟敏咬着嘴唇没说话。
“呵,我真想再听你叫我一声小开哥。”正洙笑了一下,接着转身下楼离开了。

回到圭贤的怀抱里,晟敏一直抿着嘴唇不说话。
圭贤揉揉晟敏的头发,轻声问道,“怎么了?那个人是谁,让你这么不开心。”
“他叫朴正洙,是希澈哥以前的恋人。”
“哦。你怎么对他那么冷淡?”
“你知道希澈哥左边眉角有一个疤吗,那是他造成的。我每次看到那个疤,都没有办法让自己原谅他。”
“他们之间怎么了?”
晟敏挤出一个笑,“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
看着晟敏因想起了往事而逐渐变红的眼眶,圭贤点点头,说了声“好”。
晟敏偎在圭贤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遍遍的默念着,请你不要离开我,请你不要离开我,请你不要离开我……

日子在慢慢的一天一天过,可有些事情却来得太快,让人难以招架。

下班时间到了,圭贤手头上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做完,并不是很多,圭贤便决定留下来做完再走。
同事们纷纷和圭贤打过招呼离开了,没过一会,就听到身后传来晟敏的声音,“今天加班啊?”
“嗯,不过没多少了,你等我一下。”圭贤对晟敏笑笑,把自己的杯子递到晟敏面前,“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嗯。”晟敏接过杯子,走进了茶水间。

晟敏捧着杯子仔细端详着,印在杯壁上的的图案是一棵棵从底部长出来的树,参差不齐的,像一片小树林。
正数着有几棵树的晟敏,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但因为熟悉的气息让晟敏的心很快就放下来了。
“倒杯水去了这么久,又在想什么呢?”圭贤把下巴垫在了晟敏右肩上。
天呐,右肩。
晟敏身体一僵,说话的声音有些抖,“你…你别抱着我了,全是汗,放开。”晟敏试图扮开圭贤搂在他腰上的双手。
可圭贤却抱得更紧了,笑着说,“你嫌我脏啊,那我可就把汗全往你身上蹭啊。”说着就闭上眼睛把脸贴在晟敏脖颈边的毛巾上蹭了两下。
感觉到圭贤撩过颈边的气息,烧灼一般让晟敏开始扭动身体挣扎,声音里面已经带上了哭腔,“放开我吧,求你了圭贤。”
“…这是什么?”睁开眼睛的瞬间,圭贤发现眼前有些不太正常的皮肤纹理。
晟敏的动作变得更大,“求你了,放开我,放开我。”
圭贤放开晟敏,转身站到他面前迅速解开了晟敏绑在脖子上的毛巾。

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疤痕全部呈现在圭贤面前,让圭贤一时之间缓不过神来,愣了好久。
突然圭贤用力推开晟敏,转过身用手撑住桌子干呕起来。
“啪。”晟敏的心脏和手中的杯子一样,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晟敏捂住脸,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晟敏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面有一座特别漂亮的城堡,像童话故事里结尾说的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那种城堡一样。
但原来那座城堡是沙子做的,海水一冲,城堡立刻就崩塌瓦解。
全都垮了。



第十二章 你的

圭贤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透过沾在睫毛上的水珠看到对面镜子里的自己,模糊的面容让圭贤开始怀疑起这个世界的真实。
有种忽然之间天旋地转的感觉,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眩晕感并没有因为洗过脸而削减掉多少,甚至到现在圭贤也还要借助洗手台的支撑才能稳稳站住。
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拼图碎片重新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世界在瞬间的排列重组之后,一切事情的原委也全部浮出水面。
为什么晟敏整天口罩和围巾不离身,为什么晟敏会喜欢呆在没人经过的楼梯间,为什么晟敏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为什么晟敏在自己碰到他围巾的时候反应会那么大,为什么晟敏不爱说话,为什么晟敏在别人的注视下会局促不安。
圭贤似乎全都明白了,恐怕晟敏身体上那些丑陋的疤痕就是全部的理由。

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的了解过晟敏,两个人在一起相处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圭贤在讲,晟敏则在一旁安静地听。
晟敏几乎从不谈论关于自己的事,对于过去,除了和希澈在一起的那些事,其他的只字未提,而圭贤也迟钝的从未想到要去问。
身体上的疤痕如此惨烈,那么心理上受过的伤害也一定不会少。
难以想象在晟敏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才导致现在他这种胆小怯懦自卑的性格。
也明白过来原来希澈的那句话指的是这个,身体上的疤痕,心理上的缺陷,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全部都能接受。

鬼魅一般的声音响起。
曺圭贤,你是不是能够喜欢他的一切,接受他的一切?
圭贤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不敢轻易点头。

几乎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到微亮,但心里却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一夜无眠并不是因为胡思乱想,而是把脑袋放空了,什么都没想,单纯的发呆而已。
心好像也跟着脑袋一起放空了,若是有人在里面喊话,一定可以听到悠远持久的回声和一阵阵呼啸而过的大风。
圭贤不知道的是,最先到达这颗心的人,此刻正躲在心室里最偏远的一角偷偷的哭泣。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圭贤的精神自然好不到哪去,持续的放空状态让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
很多次都是同事叫了好几遍圭贤,圭贤才反应过来慢悠悠的问怎么了。同事试探着问圭贤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圭贤摇摇头说,我没事,不用担心。但其实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异常。
口渴想喝水,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杯子。圭贤正觉得奇怪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是昨天摔碎了,那一地的碎片形状也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手中的一次性纸杯,软软薄薄的质感,始终没有厚实的马克杯来得踏实。
圭贤不知道自己的爱情是信手拈来的一次性纸杯,还是厚重踏实的马克杯。但转念一想,马克杯一摔就碎,没有回头的余地,拿这个去比喻爱情,真不是个好的喻体。

午休时间圭贤还是去了楼梯间,既希望晟敏在,又希望晟敏不在,但矛盾的心情在看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便烟消云散了。
这本也不是圭贤能够决定的事,当你处在矛盾之中时,往往上帝早就给你安排好了结果。
不在也好,事情发生的太快,步伐跟不上来,我们都需要时间。

日子过得很恍惚,恍惚到忘了计算时间。
一连好几天,圭贤都呆在没有人的楼梯间里发呆。
想起自己曾说过这里是他和晟敏的桃花源,可现在只不过是少了一个人而已,这个曾经的桃花源就变得冷清异常。

想起以前和晟敏呆在这里的时候,即使两个人不说话也一样觉得惬意舒服。
记得有一次圭贤说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但两个人却都笑的停不下来。
长时间的笑声过后,是一段长时间的相互注视。长时间的相互注视之后,是一个长时间的亲吻。
现在还依然记得那时晟敏微红的脸颊,是很好看的粉红色,让圭贤忍不住又在他的颊边亲了亲又蹭了蹭。

而晟敏好像特别喜欢圭贤的怀抱,他能在这个怀抱里面安心的睡着,仅仅十分钟也能做一个美好的梦。
在圭贤怀里醒来的时候,看着圭贤已经僵硬的右肩和手臂,晟敏总是带着一脸歉疚的表情为圭贤揉肩按摩。
虽然每次在这种时候都会感到抱歉,可在圭贤下一次展开怀抱的时候,晟敏还是会忍不住的陷进去。
被小太阳温柔包裹住的感觉,任谁都不想拒绝的吧。

不知道这些天的午休时间晟敏去了哪里,圭贤心里闪过一瞬间的害怕,怕晟敏以后再也不来。
突然间有些心慌。

在茶水间里遇到了徐智贤,而她好像知道圭贤要进来一样,脸上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果不其然,她走到圭贤面前,直接开口就问了一句,“和恋人吵架了?”
“嗯?”问题甩出的太快,圭贤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已经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徐智贤小心的问。
圭贤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应了句,“没什么。”
“是真的没事就好。你是这样,他也不见了。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他了。”徐智贤叹了口气。
圭贤疑惑,“嗯?你说谁?”
徐智贤眨眨眼睛,“当然是那个清洁工,你的恋人。”
“你知道他?”圭贤一脸惊讶的表情。
徐智贤笑笑,开玩笑一般的说,“当然要打听清楚把我击败的情敌是何许人也,我才能够瞑目啊。有一次我看到你和他手牵手走在一起,觉得他很眼熟,后来才想起来他也是公司的员工。我记得你那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看过的满足和快乐,我难过了很久。”
“对不起,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我喜欢男人,只是……”圭贤喏诺的想解释。
徐智贤打断他,了然的说,“我明白,只是因为他是那个对的人。不过,我一直都想不通,到底他有哪些地方让你喜欢。”
圭贤转过脸,没有看她,想了好一会才慢慢的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他能让我感到安心,和他在一起很舒服。他很安静,不多话,人也很简单,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很想好好疼他。”
“那么他现在变了吗?变得鸹噪,狡猾,飞扬跋扈了吗?”徐智贤问道。
圭贤回答得很快,语气也令人不容质疑,“当然没有。”
徐智贤看着圭贤瞬间变成维护自己恋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而吵架,但他身上那些让你喜欢的理由并没有变,他还是值得你喜欢的。若是恋人之间能够多想想对方的好,那么世间也一定能够多增添一些白头偕老。你觉得呢?”
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在犹豫纠结着什么,其实晟敏还是那个晟敏,他什么都没变。
圭贤抿抿嘴唇,“…我明白了。谢谢你,上次的,这次的,都很谢谢你。”
徐智贤依然笑着,“通常人们在陷入自己的怪圈中的时候,是要靠别人来点醒的,我不介意扮演这样的角色。作为朋友,我也不想看到你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一定所有的事情都要关乎爱情。

圭贤开始觉得有些想念晟敏。
脑子里面不停地有深浅不一的光影掠过,幻灯片似的快速切换着一张张影像,投影在心上的东西,全是晟敏的样子。
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那天自己一系列的本能反应对晟敏来说是多么残忍的凌迟。
在这一点上,圭贤是很抱歉的。
但那些本能反应是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的行为,圭贤不是圣人,拥有处变不惊的能力。
晟敏一定会难过的吧,那天分明听到他哭了。
细微的心疼在心底埋下一颗种子,然后极速成长,抽芽长大,变成藤蔓紧紧的缠绕住心脏,差点喘不过气来。

几乎没有犹豫的直接冲出去找晟敏,可只找到了晟敏的一个同事,被告知晟敏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据说是请了假。圭贤问他具体的原因,那人摇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生病了吧。
圭贤开始不停地拨打晟敏的电话,一遍又一遍的,可始终没有人接。
下班之后圭贤径直去了晟敏家,敲了很久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开。
很明显的逃避意味,圭贤猜想晟敏一定在家,只是不肯接他的电话,也不肯见他。
圭贤无奈,只能去了希澈工作的那间酒吧,请求他的帮助。

意外的是,希澈对圭贤的态度竟然很热情。
“呦,这不是圭贤嘛。”希澈老远就和圭贤打起了招呼,“今天有空过来玩啊,想喝点什么,我请客。”
希澈这样的态度并没有让圭贤觉得轻松多少,圭贤小心的问道,“希澈哥,晟敏在哪?”
“找那个小子干嘛,这里有这么多俊男美女,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强。”希澈仍是刚才那副语气和表情。
“希澈哥,对不起,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晟敏。”
“和我说对不起干嘛,我倒是要谢谢你,给了晟敏这么精彩的人生。”
“哥,晟敏不肯见我,请你帮帮我好吗?”
希澈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冷峻异常,“你还找他干嘛,嫌他伤得不够重,想再补几刀?”
圭贤着急的解释,“不是的,我想向他道歉。”
“道歉?你是想说‘对不起,你很好,但我想我们不适合,所以分手吧’这样的话?”
“不是,我是想和他在一起的。”
“呵,你是同情心泛滥还是爱心爆棚,不如你去多看望一下孤寡老人,残障人士,留守儿童吧,我们家晟敏不劳你挂念。”
“哥,我是认真的。”
希澈大声的笑出来,“我好像记得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
圭贤捏紧了拳头,“上一次说的并不是假话,这次也不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心想要和晟敏继续在一起的。我可以再回答一遍你的那个问题,我愿意接受他的一切,喜欢他的一切。”
“真心这两个字变得越来越廉价了,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这么说。”话虽如此,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并且还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希澈和电话那头的晟敏说又忘了带钥匙,准备自己回去拿,让晟敏先别睡,等下给他开门,晟敏听话的答应下来。
挂上电话之后,希澈盯着圭贤说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圭贤连忙站起身来,一边道谢一边着急的离开了。
希澈看着圭贤离开的身影轻叹了口气,他能从圭贤的眼睛里读到“认真”二字,所以才会愿意帮他。
只希望自己不会看错人,晟敏不会看错人。

圭贤走后不久,有另一个人坐到吧台前,看着希澈不说话。
触到那人的视线,希澈的心脏顿时漏跳一拍,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先生,想喝点什么?”
正洙的眼睛里面有掩饰不住的疲倦,他看着希澈,慢慢的开口,声音生涩的哑着,“我终于找到你了。”
希澈专注于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先生,我调的酒很不错,不想尝尝吗?”
正洙试探着问,“希澈,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您不想喝酒的话,我就不招待了,还有别的客人在等我的酒呢。”希澈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正洙喊住他,“我喝。”
“想喝什么?”
“有推荐吗?”
希澈想了想,“来杯血玛丽怎么样?”
“为什么?”正洙想知道,这种酒在希澈那里有怎样的哲学。
希澈笑了笑,“冷血残酷无情,很适合你。”
正洙的表情在瞬间沉了下去,“希澈,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对不起先生,我的工作内容里面没有陪聊这一项。”希澈伸手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宝贝儿,这边一杯血玛丽,你招呼一下。”
希澈躲进休息室的角落,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袅袅升腾起的烟雾把眼睛呛出了些微的泪水。
解释,想让我听什么解释。
听你解释为什么找人把我打成骨折,为什么莫名的消失一年,为什么我认识你得到的就是眉角上的那个疤。
狗屁解释。

圭贤又回到晟敏家门口,站在原地平了平呼吸,抬手敲门。
门内的人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哥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没过一会,门就开了,在逐渐变大的缝隙之间,彼此的脸清晰的在对方眼睛里慢慢浮现。
晟敏瞬间一脸错愕的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条件反射似的马上用力关上门。而圭贤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伸出手抵在了门缝之间,被门夹住的手掌传来钝痛的感觉,圭贤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到圭贤的手被自己夹在门缝之间,晟敏一时间慌了神,手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慌慌张张的正想转身往自己房间里逃,可才走了两步,就被闪身进来的圭贤一把抓住了胳膊,“晟敏,你听我说……”
晟敏猛然想起自己裸露在外的脖子上没有任何遮挡的东西,他像疯了似地用力挣扎开圭贤的手,逃进自己的房间。
圭贤跟了进来,企图抓住晟敏,让他冷静下来。

晟敏胡乱的抓过身边能够拿到的所有东西往自己身上堆,衣服,裤子,乐谱,CD,书,笔……
凡是能够拿到的东西,他全部迅速的抓起来堆到自己身上,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一样。
他一边拼命摇着头退后,一边带着哭腔说,“…求你了,别看我,…别再看我了,求你了,…别看我。”
巨大的心疼像海浪一样狠狠的拍打过来。
圭贤径直走上前,用力的把晟敏扯进怀里,伸手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不断的说,“晟敏别怕,别怕。”
在怀里挣扎发抖的身体渐渐没了动作,怔怔的站在原地任由圭贤抱着。
感觉到晟敏安静下来了,圭贤继续说道,“我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的相貌而喜欢你的,不管有没有那些疤痕,你还是我的晟敏。我不能骗你说那些疤痕很好看,或者完全没有关系,但因为那是你的,我会接受。我不会怕,所以晟敏,你也别怕,我们都不怕。”
圭贤轻柔的语气让晟敏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慢慢松开手,堆在身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一刻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就是圭贤怀抱的温度,晟敏在这一瞬间忘了希澈教他的第一件事是不准哭。

因为那些是你的,所以接受,所以不怕。



第十三章 伤疤

晟敏伏在圭贤肩头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安静下来,积攒了太久的眼泪不仅打湿了圭贤的大半边肩膀,也几乎耗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在这期间,圭贤不发一语,只是稳稳地抱着他,用心的倾听他汹涌而至的委屈。
耳边的抽泣声逐渐变小,圭贤把已经在他怀里哭的虚软的晟敏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圭贤的动作非常轻柔小心,像是在呵护着一堆摔碎了的宝贝。

“你…要走了吗?”晟敏吸着鼻子,哽咽的问。
圭贤摇摇头,在他身边躺下,伸出手去把他的手纳入掌心,“我不走,我陪你。”
晟敏用力握紧圭贤的手,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疲倦的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圭贤听到自己的呼吸和晟敏的是一个频率。
圭贤用大拇指抹掉晟敏还挂在眼角的泪痕,揽住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到圭贤身上熟悉的气息,晟敏一直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两个人靠的很近,圭贤不可避免的看到了晟敏脖颈处的疤痕,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些沟壑和沼泽交织在一起的样子。
的确是很触目惊心的伤痕,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心疼的成分却又多了些。
不能够彻底的感同身受,那么就试着去体会理解。
这些疤痕跟了晟敏多久,他一个人撑过来很不容易吧。

晟敏只睡了一会就突然惊醒了过来,似乎是受了惊吓,但眼睛一触到圭贤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神色又恢复到了安定的样子。
圭贤轻声问,“做恶梦了?”
晟敏点了点头。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走了,我找不到你了。”鼻音重重的,还带着哭腔的粘腻。
“对不起,一直都忽略了你的感受。”圭贤顿了一下,小心的问,“晟敏,愿意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吗?”
晟敏突然想起了什么,扯过一边的薄被盖在自己身上,让那些狰狞的疤痕消失进被子里。晟敏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圭贤也没有再问,揽紧了晟敏,也闭上了眼睛。

在圭贤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晟敏小声的喊道,“圭贤。”
“嗯?”颤着鼻尖应了他一声。
“…你是怎么长大的,能告诉我吗?”
清醒的意识重新回到脑中,圭贤睁开眼睛想了想,开口说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里长大,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在一起。很顺利的从小学一直念到大学,然后毕业出来找工作。要说比同龄人多经历的东西,那就是在高二那年,我爸爸癌症去世了。但因为爸爸已经在医院治疗了快一年,医生早就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所以虽然当时很难过,但也让自己接受了。只是后来妈妈很辛苦,我好像也突然懂事了很多,变得比以前更听话。现在妈妈和姐姐住在一起,再过几年,姐姐若是结婚了的话,我就会开始负责照顾妈妈。”
“圭贤的爸爸妈妈一定是非常好的人。”晟敏说道。
圭贤笑了一下,“我觉得我的父母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他们都很开明,对我的约束很少,只要是不耽误学习,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反而是姐姐管我管的比较多,但我和姐姐的关系很好,我们很少会吵架,姐姐很疼我。”
看到圭贤脸上幸福的表情,晟敏也微笑起来,“好羡慕圭贤啊。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圭贤慢慢敛起笑容。
晟敏慢慢的开始讲述,“我听小妈妈说,我是在出生后三个月时被人扔在孤儿院门口的,身上除了襁褓和一张写着我名字的纸条之外,什么都没有。孤儿院里全都是像我一样的孩子,没人要的孩子,被人抛弃的孩子。其实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很聪明的,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小就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从小就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东西不让别人碰。他们对自己的东西有着强烈的执念,也从来都不轻易扔掉每一件东西。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什么时候可以耍赖。每次有好心人送东西过来的时候,或者记者来采访的时候,他们都会变得非常听话和乖巧。能够被人领养,离开孤儿院,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梦想。但这样的机会真的很少很少,每次好心人只是送过东西来之后,就走了。他们走后,那些他们带来的食物、衣服、玩具,通常都是被一抢而空的。
我小时候长的很瘦小,也不爱说话,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玩,我常常自己躲在角落里面一个人玩。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欺负我,在那之后,大家就时不时的一起来欺负我。他们把我推到,弄脏我的衣服,摔坏我的玩具,我常常被他们弄哭。小妈妈知道了会罚他们,可是他们受完罚以后,会把一切错都怪到我身上,于是变本加厉的欺负我。他们不准我哭,也不准我去告状。每次好心人送东西来,我都不敢去抢,我总是远远地站在一边,等他们挑完之后,才去捡他们不要的东西。
念书的时候我的成绩一直不算好,只能算中等。孤儿院没有那么多钱供每一孩子念书,所以只能让那些学习成绩特别好的人一直念下去。我只念到初中就没有继续读了,跟着在孤儿院长大的人一起去打一些零工。因为我还没有成年,所以很多地方都不收我。后来长大一些了,找到了比较稳定的工作,生活也稳定下来了。只是现在挣到的钱除了房租和平时的开销,就没有剩下多少了,我没有钱寄回孤儿院。虽然我一直很想远远的逃离那个地方,但我身上还是带着属于那里的印记,永不消灭的印记。”

“圭贤是怎么过生日的?”晟敏眨了眨眼睛,又问道。
圭贤抿抿嘴唇,“以前小时候都是和家人一起过的,吃生日蛋糕,喝妈妈煮的海带汤。后来也有几次是把好朋友叫到家里来,开party的那种,很开心的。最近几年的生日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没有特别庆祝的仪式和活动,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妈妈和姐姐还会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不过这样也很开心了。”
晟敏笑了一下,眼睛里也有了些许光彩,“我过生日也开party的。孤儿院没有钱给每个孩子都过一次生日,所以选了1月1号作为所有人的生日。那是新年的第一天,或许妈妈们是希望我们每年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我小时候很喜欢过生日。过生日的时候会有蛋糕吃,也有海带汤喝,每个人都发一个气球。我记得有一年发给我的是一个粉色的气球,我很喜欢,我很怕被那些平时欺负我的人弄破,所以一直很小心。但是他们好像也特别开心,没有功夫注意我,所以他们没有把我的气球弄破,也没有抢我的蛋糕吃,那一年的生日我过的很开心。
后来长大了,就没有生日了,几乎都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我没有自己的生日,所以一个人不过也罢。但上次你说要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圭贤抱歉的说,“…对不起,那次我失约了。”
晟敏摇摇头,给了圭贤一个笑,“没关系的,那次我收到了这辈子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我一样很开心。”
“以后都会陪你过生日的,真的。”圭贤认真的说。
晟敏微笑,“谢谢圭贤。”

晟敏看着圭贤的眼睛,小声的问,“圭贤…圭贤的身上有什么疤痕吗?”
圭贤心里一紧,下意识的又搂紧了他一些,“当然有啊。”说着就抓起了晟敏的手,拉着他探向自己的下颚,“摸到没有?”
指腹触到一条凹凸不平的皮肤纹理,晟敏点了点头。
“这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还是后来妈妈告诉我的。她说是在我小时候她给我喂饭的时候,我不听话,就要自己端碗,结果摔了一跤,而我的下巴就正好摔在那些碗的碎片上,就这么留下了一条疤。
左边膝盖上也有,是我小时候跑到马路上玩,被车撞得摔倒在地上。全家人都谢天谢地,幸好我只受了些皮外伤,但是妈妈狠狠地骂了我一顿,然后每天背着我去医院换药。
右脚上还有一个疤,也是小时候弄得。我记得是爸爸妈妈骑自行车载我去公园,他们推着车在前面走,我坐在后面。我穿着小凉鞋的脚乱晃,就把脚卡在自行车钢圈里面了,我依稀记得我那次哭的很惨。
我想我小时候一定是个很麻烦的小孩。”圭贤笑了一下。
“圭贤真是很不听话的小孩。”晟敏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小会,才又慢慢的说道,“我身上的疤痕是6岁的时候留下的。那是一年中夏天里最热的几天,妈妈们煮绿豆汤给我们解暑。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东西,大家都迫不及待,绿豆汤刚煮好,就纷纷吵着要喝,不管是冷是热。妈妈们被缠的没办法,只有端着锅子过来,准备给我们盛。可是经常欺负我的那几个孩子一直围在妈妈身边吵着要先喝,然后不知道是谁撞了妈妈一下,那一整锅滚烫的绿豆汤就全部打翻在我身上了,我……”晟敏猛的闭上了眼睛,无法开口再说下去。
那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感觉。
被火一点一点撩过,蚀骨的灼烧在皮肤上蔓延开来,魔鬼的舌头舔啃着皮肉,一点不剩的吃抹干净。
晟敏在失去意识之前竟然还感觉到了一丝丝凉意,或许是皮肉被蚕食之后,骨头更接近世界了吧。
圭贤说不出话来,抱紧他,轻轻的吻他有些湿润的睫毛。
过了很久,晟敏突然笑了一下,“但是,能活过来就很幸运了。我那时还很小,对于住院的记忆只剩下了一片白,从炫目到沉静的白。我的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就出院了,回到孤儿院继续调理。原本治疗就花了很多钱,所以孤儿院没有更多的钱给我做植皮手术。我记得小妈妈抱着我哭,对我说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我不是活过来了吗。但是现在我明白了,这些伤疤原来会这样的影响着我的一生。”

“圭贤有什么外号吗?”晟敏在圭贤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接着问道。
圭贤不想让话题变得沉重,故意用了轻松的语气,“那你是想听好的还是坏的?”
“先听好的吧。”
圭贤眨眨眼睛,“奥数小王子。”
晟敏笑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还得过奖呢,小学的时候还跳过一级。”圭贤得意的说。
“那坏的呢?”
“因为沉迷游戏被叫做Game圭,因为痴迷史剧被叫做朱蒙圭,因为做了双眼皮手术被叫做整容圭。喔,还有因为屁股大被叫做巨臀少年。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圭贤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
“屁股真的很大么?”晟敏忍不住笑。
“和别人比起来似乎是大了一点,但是现在好像变小了。”
“我只有一个外号,叫丑八怪。”晟敏垂下眼睑,不看圭贤,“我回到孤儿院之后,更加没有人肯和我玩了。童言无忌,小孩子说话不会顾忌那么多的。那时他们都指着我大声的叫我丑八怪,我常常哭。对于小时候的记忆,我脑海里的画面几乎都有眼泪,我很没用吧,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除了哭我还能做什么。
从不敢和别人抢东西,也从来不敢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害怕别人会讨厌我,屈服于命运,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晟敏扬起脸,“圭贤最喜欢什么季节?”
“夏天。”
“喔,我和你正好相反,我最喜欢冬天。我因为害怕被别人看到疤痕,所以一直都戴着围巾和口罩。在冬天里所有人都戴着围巾和口罩,我不害怕别人会以异样的眼光看我。但一到夏天,我会整天都很紧张。即使绑着毛巾,也不能给我安全感。我很怕,怕被人发现,会被别人看不起,会被人指着说丑八怪,我真的很害怕。
这个疤很丑,面对镜子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多看它一眼。我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了以后会离开我。圭贤,对不起,对不起。”
圭贤揉了揉晟敏的头发,“没关系的,我都明白。”

“圭贤最快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呃,是中学时期吧。那时候有一群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每天一起打球,结伴回家,也一起逃课,受老师批评,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我最快乐的时候,大概是认识希澈哥之后。你还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正洙哥吗,我认识希澈哥之前,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正洙哥很有钱,希澈哥让我叫他财阀哥,正洙哥说这样叫不好听,还不如叫小开哥。希澈哥的爸爸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是被奶奶带大的。希澈哥很独立,从来都不接受正洙哥的帮助,找工作找房子都是自己来。以前希澈哥不是像现在一样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我以前总觉得他是一个疯子,正洙哥也像个疯子。记得有一次希澈哥忘记带钥匙,而我也不在家,他就真的和正洙哥一起把门拆了。后来可能是邻居和房东讲了,我们就赔了很多钱。可希澈哥满不在乎的,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自己快乐更重要。
他们两个对我很好,没有因为我的疤痕而嫌弃我或是看不起我。他们会给我买很多东西,会带我去很多地方,会让我尝试做很多我以前从没做过的事,会教我很多东西。希澈哥很讨厌我哭,他不准我哭,可我总是做不到。后来他说只要看到我哭一次,就一个礼拜都不理我。希澈哥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我就这样慢慢的学会了忍住眼泪。希澈哥说这样才像一个男人。
希澈哥是很爱正洙哥的,所以我怎么都想不到被希澈哥这样爱着的正洙哥会找打手来打他。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天我和希澈哥被人堵在小巷里,他们抓住我不让我动弹,其余的人一边打希澈哥一边说,我们少爷让你别再缠着他,我们少爷让你滚。他们几乎快把希澈哥打死了才慢慢停了手,后来去医院抢救,右手和肋骨都骨折了,头也被打破了,哥差点就不能调酒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正洙哥了,而希澈哥也像变了个人一样,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了。我不能说服自己原谅正洙哥,我每次看到希澈哥眉角的疤我都不能原谅他。我深刻的明白疤痕会给这个人带来些什么,我不能原谅他这样伤害希澈哥。
圭贤,我现在有你,还有希澈哥,我真的觉得很满足很满足了。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受我,谢谢。”

“圭贤,你知道我把你想象成什么吗?”
“什么?”
“小太阳。你是小太阳,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这大概是晟敏有生以来说的最多话的一天。
他讲了很久,关于自己的,关于希澈的,讲到后来就累得慢慢睡着了。
圭贤躺在他身边毫无睡意,看到晟敏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马克杯,突然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个比喻。
易碎的马克杯,易碎的爱情,但是晟敏把它们都修复好了。
看着晟敏熟睡的脸,圭贤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后要如何对他好。

我会好好待你,我会好好珍惜你。
圭贤轻轻的说。



第十四章 蔷薇

世界上有太多感情的姿态是一个人的仰望,两情相悦这件事的概率只比中乐透要稍高一些。
而在这样的人群里面,又有着因为骄傲因为猜忌因为诱惑而不能够携手相伴的。
所以说,两个人之间心有灵犀,并且能够牵起对方的手,其实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特别是圭贤在看到晟敏已经写好的辞职信之后,就更加庆幸自己及时地把他追了回来。
差一点就失去他了,真的好险。
如今还可以成为彼此的需要,把过去现在未来交织在一起,这是再幸运不过的事了。

晟敏身上的疤痕,其实看久了也不觉得有多么狰狞了,是因为习惯也好,是因为爱屋及乌也好。
只是晟敏还是很在意,在圭贤面前依然会把疤痕遮掩起来,尽量不让圭贤看到。
圭贤明白他那一点点仅剩的自尊心,也就不勉强他。
后来渐渐的把帮助晟敏遮挡疤痕当成了习惯,圭贤还会给他买各种各样的海盗巾扎在颈上。
感受得到晟敏一点一点小小的变化,像是一直躲在阴霾角落里面的人慢慢走进阳光一样。
虽然积压在心底的灰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散尽,但圭贤希望自己能够像晟敏所说的那样,成为他的小太阳,为他驱走黑暗,消除梦魇,给他带来勇气和力量。

正如人倒霉的时候会发生一连串的倒霉事件一样,人在幸运的时候,一连串幸运的事也会陆续发生。
例会上宋承宇宣布成立临时的用户回访小组,对上一季度的业务情况进行全面的用户满意度调查,让圭贤没想到的是,小组长的头衔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宋承宇拍着自己肩膀说“好好干”的时候,圭贤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传了一条简讯给晟敏,“我现在好像升职成小组长了。”
很快就收到了晟敏的回复,“圭贤好棒,^__^。”不问“真的吗”,完全相信的崇拜着。
圭贤笑笑,收起手机,一边面对同事的请客要求推说着“今天不行,下次吧”,一边想着今晚和晟敏去哪里小小的庆祝一下。

渐渐入夜,各色霓虹闪烁的酒吧正在慢慢升温。
正洙远远地坐在吧台一角,看着希澈动作娴熟的翻转着各式的调酒杯。
动作和过去一样花哨,但和以前相比,调酒人身上的气息淡漠了许多,脸上也并没有过多的表情。
头发留长了,用橡皮筋扎在脑后,长长的刘海快盖住眼睛。
面对不同的客人知道该摆出怎样的姿态和表情,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

一个男人在吧台坐下,熟稔的和希澈交谈起来,似乎是经常来的客人。
男人叫了一杯Pink Lady却不喝,笑着又推还给了希澈。
希澈勾勾嘴角,端起酒杯仰头喝下。
正洙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了解他,这不是他的酒,你没发现他从一开始就皱着眉头吗。
从那个男人的脸上,正洙看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表情,被希澈所蛊惑,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想要得到他的欲望。
极为熟悉的,自己的脸。

男人开始不规矩的对希澈动手动脚,但都被希澈巧妙的躲开。
如此反复了几次,正洙终是忍不住,走上前掏出皮夹,在男人面前扔下一沓钞票,说了一个字,“滚。”
男人看到正洙的架势,知道是惹不起的主,立刻就揣起钱跑了。

最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的一副嘴脸。希澈叫道,“你他妈的凭什么赶走我的客人!”
“你他妈的看不出他想上你吗!”这么多天以来在酒吧里希澈的不理不睬让正洙也爆发了。
希澈的声音在瞬间小了下去,云淡风轻的说,“是又怎样,与你何干?”
不带任何感情的八个字堵得正洙完全说不出话来。
希澈再也没看他,转身拍了一下小徒弟的肩膀,“场子交给你,我先走了。”

希澈收拾东西回家,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冷着声音问了一句,“你还跟着我干嘛。”
正洙只好现身出来,“希澈,你就不能好好的听我把话说完吗?”
“听和不听,有什么分别吗。”打开门走进屋,没想到身后的人也跟着进来了,希澈指着他大骂,“你给我滚出去!”
正洙嚷道,“你这个疯子安静一下会死吗,听我说!”
希澈把包扔到地上,用力的把他往外推,“你给我滚!”
正洙无可奈何,猛的把希澈压到墙上,吻了上去。

圭贤和晟敏在烤肉店小小的庆祝了一番,两个人都喝了一些烧酒,只是晟敏的酒量不好,没一会就说自己不行了。
晟敏的脸色一直都是比较苍白的,喝过酒之后脸上泛起些许红晕,很好看。
要是能够把他养的脸上自然泛起粉红就好了。圭贤笑着想。

送晟敏回到家,刚换上鞋子就听到希澈屋内传来些许暧昧的呻吟,还夹杂着一些咒骂。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事,晟敏霎时就红了脸,尴尬的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圭贤凑到晟敏耳边小声说,“喂,我们走吧。”
“走去哪?”
“不管去哪先走吧,不然你还想留在这里听完?”圭贤笑着对晟敏眨眨眼。
脸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晟敏着急的说,“当然不是。”
两个人在门口轻手轻脚的换好鞋,小心的关上了门。

圭贤把晟敏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屋内的东西有些凌乱,晟敏忍不住动手收拾起来。
“家里很乱吧。”圭贤不好意思的跟着收拾。
晟敏对他笑了一下,“这可比希澈哥的屋子干净多了,他老爱乱放东西。”
“对了,在希澈哥屋里的是谁啊?”
“我也不清楚。这么久了,我只见过希澈哥带正洙哥回家。”
“那…他们那个的时候,你怎么办?”
晟敏脸红了一下,“我就出去啊。附近有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老板娘人很好的,我就呆在那里帮她理理货架什么的。希澈哥他们喜欢逗我,有时候故意当着我的面就亲起来了,我跑开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边大声的笑,很讨厌的。”
“那我们下次也这样做给他看,气气他。”
“好啊。”晟敏想也没想就笑着应了一声,话说出口才明白过来,“…呀,什么啊。”红着脸走开。
看到晟敏的样子,圭贤也忍不住笑了,“你别收拾了,先去洗个澡吧,一身的酒气。我去给你找几件换洗衣服。”
“好。”

圭贤在衣柜里面找了几件衣裤,拿着它们径直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晟敏,衣服。”
“啊?”哗啦哗啦的水声快盖过了晟敏的声音。
圭贤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突然反应过来,马上放下衣服说着“对不起”退了出来。
晟敏也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脸在一霎那间燃成火烧云。
圭贤在门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但还是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如雷如鼓的。
倒不是刚才浴室里的那幅画面有多香艳,而是在自己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看到晟敏一丝不挂的身体,脑袋突然有些不清醒。
喂喂,你今天烧酒喝多了吧曺圭贤。圭贤晃了晃脑袋。

等晟敏洗好澡出来,圭贤低着头喏诺的带他去了卧室,让他先去睡,自己则拿了衣服去洗澡。
晟敏也低着头,对圭贤的话只是回应着诸如“哦”,“好”之类的单字。
好笑的是,整个过程两个人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肢体也僵硬的奇怪。
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于他们这样温吞的人来说真的好尴尬。

可真正尴尬的时候,是两个人平躺着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避免不了的皮肤接触。
手臂相互贴着,温温的触感,在初夏的夜里是比晚风还要美好的存在。
圭贤很想说,我抱着你睡吧,这样不挤。想了又想,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就挑了一个不那么暧昧的话题,“晟敏,以后可能工作会比较忙了,或许会没时间陪你。”
“没关系的,工作更重要。”
“要是以后忙的连面也见不上了呢?”
晟敏想了想,“我会一直等着你,等着你有空的时候见一眼也好。”
虽然只是假设而已,但听到这样的回答,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酸。圭贤转过脸看他,安慰一般的说,“我还只是小组长而已,不会那样的,真的。”
晟敏也转过脸来,看着他笑。
“很晚了,你快睡吧。要留一点灯吗?”圭贤问。
“嗯。”晟敏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刚才的那个问题。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着,你快睡着吧,让我在这富余的时间里面,奢侈的多看看你。
圭贤伸手扭暗了床头灯,睁眼看着天花板,默契一般也在等着晟敏睡着。

对方的呼吸声充盈在耳边,手臂上温热的触感也一点都没有消散。
圭贤好像闻到了一股清冽的酒香,慢慢的蒸熏着他,脑袋又开始有些不清醒。

“晟敏,你睡了吗?”圭贤小声问道。
“还没。”
抿抿嘴唇,“我升职了,你送我一件礼物吧。”
“好啊,你想要什么礼物?”
圭贤突然翻身压到晟敏身上,轻缓的吐出一个字,“你。”
两双眼睛遇到了一起,很近很近的距离。晟敏看着圭贤瞳仁中自己的影子,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李晟敏你的心跳能不能慢点,李晟敏你的心跳会不会被发现。
“好吗,晟敏。”圭贤把他的名字叫得如此温柔。
只迟疑了一瞬,晟敏就缓慢的点了点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需要花费多大的勇气。
可圭贤却干咳了两声,从他身上翻了下来,干干的笑了笑,“好啦,和你开玩笑的,睡吧。”
绷紧的神经在瞬间放松下来,晟敏松了一口气,深呼吸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屋内重归于静谧的时候,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声音划破了沉默。

“喂,我能不能反悔,收回刚才的话?”曺圭贤的忍耐时间只有三十秒而已。
想要,从一开始就想要。
圭贤转过脸,没等晟敏回答,借着暗淡的灯光寻到他的唇,吻了下去。
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搅得慌了神,晟敏才刚放松没多久的神经又紧张了起来,对于圭贤慢慢深入的亲吻,也只是被动的接受。
不是不愿意给他,只是从没有过情事经验,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被圭贤热烈吻住的幸福感瞬间包围了他,晟敏很快的就开始神志不清,渐渐沉溺。
圭贤温柔的吻他的脸颊,眼睛,眉毛,抱紧他有些发抖的身体,把吻转移到了耳边,“别怕,是我啊。晟敏,别怕。”
像被咒语施了魔法一般,晟敏惶恐不安慢慢融化在圭贤的亲吻里面,变成情欲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是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温柔的战栗。

圭贤一边在晟敏颈边湿热的啃咬吮吸,一边将手探进他的衣服里,在腰侧揉捏了一阵之后,便抓起T恤下摆往上撩,想要帮他脱下。
没想到的是,刚才还一副不清醒模样的晟敏突然开始挣扎起来,急急的按住圭贤继续动作的手,喘着气说,“…别。”
“怎么了?”圭贤轻声问。
晟敏没有回答,只是说,“…能不能,能不能别脱?”
圭贤似乎明白过来,小心的问,“是不是还在害怕我看到你的疤?”
晟敏垂了眼睑,没有说话。
圭贤吻吻他的脸,“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吗,没关系的。因为那些是你的,所以我不会害怕,真的。你也要让我慢慢熟悉它啊,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它,认得清它的样子,记得住你的样子。”圭贤边说边试着继续刚才的动作,见晟敏没有再挣扎,便放下心来。
把彼此的衣服完全褪去之后,晟敏身上的疤痕也完整的展现在圭贤面前,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缠绕着依附在皮肤上。
晟敏把脸转了过去,不敢看圭贤的表情。
面对这些疤痕,从开始的害怕,到后来的平静,到现在的心疼,其实圭贤一直很努力。
这些像生命图腾一般的疤痕是晟敏挥之不去的印记,但也会慢慢变成圭贤的一部分。

圭贤低下头去吻那些伤疤,嘴唇每贴上一次,都能感受到晟敏轻微的颤抖。
从轻吻到舔舐再到啃咬,胸口上逐渐增加着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印记,气氛很快重新火热起来。
“圭…啊…”难以言喻的感受从圭贤温热的掌心一直波及到全身,让晟敏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张口满是难耐的呻吟。
晟敏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在海浪中沉浮的小舟,完全被对方所掌控,瞬间被海浪抛至最高点,再轻柔的放下。
头脑有一阵空白,眼前却满是圭贤的眉眼。
还未从高潮的余韵中缓过神来,就感觉到了圭贤探向后穴的手指。
圭贤哑着嗓子说,“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身体被深入开发的感觉并不好受,好在圭贤的动作比较温柔,让晟敏咬着嘴唇还能够忍受下来。

“是真的愿意给我吗?”圭贤停下所有动作,认真的问。
晟敏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臂圈住圭贤的脖颈,第一次如此大胆的将他拉下用力的吻他。
是的,我愿意。愿意被你疼爱,愿意被你需要。

圭贤真正进入的时候,晟敏痛的立刻流出了眼泪,和之前手指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次更像是硬生生的撕开身体。
很痛,是真的很痛,痛得那么真实,以至于晟敏甚至有些快乐。
因为是圭贤,因为是他的小太阳。
圭贤每动一下,晟敏都要承受巨大的痛楚,但晟敏却什么也没说,他居然还想羞耻的喊,不要停下,用力些,再用力些。
整个过程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言语,只有一阵又一阵此起彼伏的喘息响彻耳边。
很热,有潮湿的汗味,贴在一起的皮肤似乎都要烧着。
痛楚是大过于快感的,晟敏甚至连第二次的高潮也没有达到,就失了所有的气力。
在圭贤从他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床单上便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鲜艳的花。
虽然第一次的经验给晟敏留下的记忆是刻骨的疼痛和弥漫在空气里血液的腥甜味道,但似乎是懂了,希澈所形容的,和爱人身心相合的美妙。

圭贤把晟敏抱进卫生间,替他清洗。晟敏已全然没了力气,只能一动不动的靠在圭贤身上。
“是不是很痛?”圭贤吻吻他皱起的眉心。
晟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对他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看得出晟敏很累,圭贤也就不再多说,低头继续给晟敏擦洗身体,然后他像发现了什么一般惊喜的叫道,“晟敏,你看。”
晟敏用力动动嘴唇,“什么?”
圭贤指指晟敏的胸口,笑着说,“你看,这里有一朵蔷薇花。”
晟敏低下头,看到自己疤痕缠绕的胸口,立刻就转移了视线,“…哪有啊,别看了。”
“有的,我指给你看。”圭贤握住晟敏的手,领着他一点一点勾画着疤痕的纹路。
不知道是不是圭贤的手带着魔法,一笔一划间,晟敏真的看到了一朵蔷薇花。
“很漂亮。”圭贤笑了一下,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那朵蔷薇花,姿态非常虔诚,让晟敏在一刹那差点大哭出来。

只有你看得到,只有你。
[2010/12/22 22:42 ] | {若梦} -BL- | 留言(0) | 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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